前言

这本书中只有那些最离奇、最不可能发生的事件才是真实的。我并未试图为俄克拉荷马州写一部严格的历史记录。书中所有的人物、城镇以及许多事件都是虚构的。但通过阅读现存的零碎记录、文献和历史资料（包括俄克拉荷马州历史图书馆的收藏），以及与许多自开拓日期以来就居住在俄克拉荷马州的男男女女进行的多次交谈，我希望能够捕捉到那个不可思议的州的精神、色彩、动态和生命力。毫无疑问，"大赛跑"、赌场帐篷内的主日礼拜、以赛亚和红羽毛阿丽塔的死亡、捕获硝化甘油罐、许多枪战事件、大部分描写性的段落、所有的石油阶段以及全部的欧塞奇印第安人素材——这些都是以真实事件为基础的。在许多情况下，完全真实的素材因为太过煽情、太荒诞而不适合虚构作品的使用范围，所以被舍弃了。

俄克拉荷马州没有欧塞奇市。它是由大约五个现存的俄克拉荷马州城市混合而成的。"小子"并非意指早期那个臭名昭著的比利小子。没有什么叫扬西·克拉瓦特的人——他是许多风度翩翩的俄克拉荷马州历史和现实人物的综合体。没有萨布拉·克拉瓦特这个人，但她存在于许多眼睛明亮、头发花白、性格独特的六十五岁左右的妇女身上，她们曾经在树荫笼罩的俄克拉荷马州前廊上与我交谈和摇晃时，告诉我许多奇异的事。

任何事情都可能在俄克拉荷马州发生。实际上，几乎一切都发生过。

埃德娜·费伯

第一章

维内布尔一家人都坐在主日晚餐的餐桌前。那些容貌英俊、血缘相近的维内布尔人的脸庞都被迷住般地转向正在说话的扬西·克拉瓦特。合起来看，其效果几乎是致目的，仿佛白炽的光芒；但扬西·克拉瓦特并未被闪花眼睛。作为一个被较小行星包围的太阳，他发出如此强大的光芒，以至于暗淡了周围那个光芒四射的圆圈。

扬西有一个令人不安的习惯，即突然结束进餐——至少对他自己而言——通过把餐巾甩到盘子一旁，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踱步，甚至离开房间。这并非故意的无礼。他吃得很少。他的胃口满足后，他本能地停止进食；停止想要凝视食物。但维内布尔人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悠闲地剥开杏仁，啜饮雪利酒；堂兄达布尼·维内布尔为堂妹贝拉·法国·维恩剥橙子，神情专注得如同一位雕塑家在塑造他的粘土。

维内布尔人在进餐时，奇异地像那些肥沃而戏剧性的家族群体，他们在欧洲大美术馆的墙壁上那些灵性较低的圣经油画中被描绘成以非常规的姿态斜靠在餐桌旁进餐。虽然他们的衣着足够朴素，符合时代——1889年——和地点——堪萨斯州——的特点，但它仍然给人一种紫红色和猩红色长袍环绕着这些纤细肩膀的印象。你会不会惊讶地看到，围绕这张餐桌默默走动，努比亚黑奴穿着腰布，高高举着盛满异国水果或冒着热气的陌生馅饼（其中夜莺舌头是重要配料）的金色器皿？事实上，黑人确实围绕维内布尔人的餐桌走动，但这些人也穿着仆人的常规服装。

韦纳布尔家族的这一分支是从密西西比州迁往堪萨斯州的，时间已经超过二十年了，但中西部未能给他们留下资产阶级的烙印。尽管家境拮据，但通过某种家系的奇迹，这个家族仍然保持着许多源自南方的迷人习俗，那些习俗带有遥远的东方色彩。午餐通常是一场部落式的盛宴，许多贫困的亲戚们会在晚餐钟声响起和烤肉香气飘来时神秘地出现，身体舒展地围坐一圈。战争摧毁了他们的生活，卢埃斯·韦纳布尔和他的妻子菲利丝带着心爱的习俗流亡到了这里，同时也带来了那张精美的桃花心木椭圆餐桌，还有战争期间幸存下来的银器，这些装饰着威奇托堪萨斯州的餐桌。当然，桃花心木在运输中有所磨损；许多南方的习俗搬到堪萨斯州后，看起来略显可笑——如果不是沾染了悲凄的色彩的话。南方的热面包，在每顿饭上都堆得很高，仍然会引起消化不适。煎锅和油炸锅（某种程度上，它们与'64年的悲剧密切相关）仍然在这个家族的厨房里发出危险的声响。实际上，韦纳布尔女性那种奶油般的苍白色肤色——在她们少女时代就像木兰花瓣一样，但到了中年时期则趋向土黄色——这与其说是色素沉着，不如说是肝脏问题。尽管这个家族如今拮据，但仍有三四个黑人仆人在房子里轻手轻脚地走动，动作缓慢，魅力十足。"请脱下您的披肩吗？"他们用天鹅绒般的嗓音和好客的态度建议着，当你踏入那条既空旷又杂乱的宽阔走廊时。"来一块黄油饼吗，阿德琳小姐？"他们边说边递上一盘香喷喷的黄油饼。

甚至那个堪萨斯州的花园也属于另一个纬度。瘦长的猎犬在门口日光充足的杂乱中打瞌睡，而那片杂乱之地被色彩、香气和绽放的花朵的奇迹隐藏和改造了。这里有百香花、紫藤，甚至还有季节性的九重葛。忍冬花散发出令人陶醉的甜蜜香气。初春时节，山谷百合花幽灵般的绿色枪状物刺破丁香灌木根部的褐色死叶。那个粗俗的庸人——堪萨斯向日葵——是韦纳布尔一家所鄙视的。如果它敢于在那个花园中芬芳优雅的花朵之间露出宽阔的脸庞，就会立刻被斩首。有一次，菲利丝·韦纳布尔曾经毁掉了一把非常好用的刺绣剪刀，她冲动地充当了行刑人。她甚至曾经为这个北方气候中缺少西班牙苔藓而叹息。一位邻近的中西部妇女对此感到不满，于是产生了反感。

"但那是寄生物啊！而且很令人毛骨悚然的，几乎像鬼魂一样漂浮着。我在南卡罗来纳州看过。没有任何实际用处。"

"难道在堪萨斯州，连花都必须有用处吗？"菲利丝·韦纳布尔懒洋洋地说道。她在威奇托的忙碌妻子们中并不很受欢迎。她们反感她那条褶边飘动的白色薄棉布裹身衣；她尖头的鞋子、高高的足弓、她对韦纳布尔家族篱笆围绕的院子外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她们反感那道篱笆本身，这是在坦荡荡的堪萨斯小镇中排他性的象征。隐藏在菲利丝·韦纳布尔慵懒的天鹅绒一样柔软的表面下，是一把从她法国祖先——老圣路易斯的马西家族、将近一个世纪前的密苏里毛皮商人——那里继承下来的锋利的匕首型的机智。你可以在她仍然浓密的黑发中看到马西家族的标志，在她眉毛的曲线上，在她黑色的眼睛上——在那双眼睛中，它们在原本不动的脸上闪闪发光。

现在家人围坐在正午的餐桌前，很明显虽然在中西部生活了二十年，但这对生活没有加快路易斯·韦纳布尔和他妻子菲莉丝的说话速度或加快他们的动作（他们仍然说"你们都是"；他们声称要天哪；英文字母表中第十八个字母对他们永远是"啊"），却在年轻一代身上产生了显著的变化。沿着长餐桌的上下两端排列着儿子和女儿、女婿和儿媳；孙辈；更远的亲戚，如来访的侄女和侄子、表兄弟表姐妹，这个分散开来的大家族的旁支。当北方出生的家庭成员对他们正在听的故事惊呼时，你注意到他们的元音更短，他们的措辞更简洁，头的转动、手的抬起都不那么悠闲。在所有这些脸庞上，彼此之间都有相似之处。也许他们现在都穿着的那种倾听的表情强化了这一点。

这是五月下旬，对于这个海拔来说天气不寻常地炎热。还有，这个春天早早就出现了飞蛾和蚊虫的灾害。在餐桌高上方，正好在它的上方，在一块由杆子从高耸的天花板悬挂的狭窄木板上，坐着小黑男孩以赛亚。他一只手紧紧抓住他不稳固栖息处的侧杆；另一只手挥舞着一把由从早春花园里剪下的芦笋蕨毛制成的赶蝇扇。他来回挥动时发出的柔和的沙沙声，是扬西·克拉瓦特金色嗓音音乐的伴奏。这样紧紧抓住高处的黑男孩看起来像拉斐尔天花板上天使的一个类人猿版本。他圆圆的头，长着细小的紧密的褶皱，好像毛茸茸的阿斯特拉罕羊毛，透过它他的头皮的黑色闪闪发光，以调皮的角度歪向一侧，以便更好地听到从说话者嘴里流出的话语。他的眼睛因兴奋而突出，在狂喜中紧紧盯着扬西·克拉瓦特那高大松散的身影。男孩被迷住了，以至于他的手经常无力地垂下，完全忘记了用他翠绿色的扇子搅动装满食物的餐桌上方炎热潮湿空气的任务。菲莉丝·韦纳布尔闪烁的黑眼睛向上投来不耐烦的一瞥，再加上一声尖锐的告诫"啊—以赛亚！"会促使他用力挥舞，直到魔力再次制止了他的手。

韦纳布尔一家对这种密西西比州封建制的残余没有看出什么不妥之处。数十个以赛亚的祖先曾这样栖息过，搅动空气，以便一代又一代的密西西比州韦纳布尔人能更愉快地进餐和交谈。威奇托第一次看到这种现象时感到震惊；即使现在，经过二十年后，这仍然是本地人闲言碎语的话题。

扬西·克拉瓦特在说话。他已经说了快一个小时了。就在今天上午，他从俄克拉荷马地区回来了——新开放的印第安领地，他在那里参加了"长跑"，这标志着这片被通俗称为"印第安地区"的广阔处女地的开拓。现在，当他说话时，其他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倾听传奇故事的人才有的陶醉表情。这就是杰森的听众、尤利西斯的听众必定有过的表情；也是聚集在弗朗西斯科·巴斯克斯·德·科罗纳多周围的热切的人群在他们得知他对七座金城的搜寻已经白费之前必定有过的表情。

桌前的男人们身体前倾，手指松松地交握在膝盖之间或放在餐布上，盘子推到一旁，椅子向后挪。不时地，一道突然的白色脊线沿着男性下颌的线条显现出来，是硬绷的肌肉。他们的眼睛是那种跟随某场他们想参与的比赛的人的眼睛。女人们听着，有点害怕，嘴唇微张。当孩子们动弹或哭闹时，她们会让孩子们安静，或者，如果这不起作用，就用半温柔半告诫性的拍打把他们打到阳光照耀的院子里去玩。有时一个女人的手伸出来，占有欲很强地放在坐在她身边的男人的手臂或手上。"我在这里，"那只手的压力说。"你的位置在我这里。别这样听他说话。别相信他。我是你的妻子。我是安全。我是保障。我是舒适。我是习惯。我是约定俗成。别这样听。别这样看。"

但那个男人会甩开那只手，不是粗暴地，而是带着心不在焉的反感。

在这张由眼前展开的故事魅力串联起来的众多面孔中，萨布拉·克拉瓦特的脸庞如火焰般熠熠生辉，她坐在餐桌边，怀中抱着她的孩子西姆。虽然她和母亲费利斯·维纳布尔一样，肤色明显偏橄榄色，但当她聆听丈夫讲述那个惊人、离奇而略显荒诞的故事时，她的脸似乎闪闪发亮，白得耀眼。很明显，就像她母亲一样，她身上流淌着开拓者法国人马西家族的血液，血统很纯。她一头乌黑的浓密长发，眼睛也是黑色的；粗浓的眉毛呈现出优美的弧线，两道眉毛如同壁炉上方公共间里悬挂着的那对弯刀一样，以优雅的弧度展开。萨布拉暗地里为自己浓密的眉毛感到羞愧，总是对着镜子皱着眉头审视它们，用舌尖微微润湿的食指沿着那黑色的弧线轻轻划过。除此之外，她的目光直率、头转动迅速、说话方式和举止都透着某种新英格兰的特质，而非南方的气息。如今二十一岁，十六岁时就嫁给了人，已是四岁男孩的母亲，却依然爱着她那身形魁梧如巨人般的丈夫，萨布拉·克拉瓦特身上散发着一种光彩、一种神采，这种神采有时出现在女人生命中那个精妙而短暂的时刻——此时她的化学、情感和身体的各个方面都达到了最高点，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不难看出这位容光焕发的年轻女子与坐在餐桌末端那张脸色苍白的女子之间的相似之处，无论是容貌还是气质。但如果把目光转向老路易斯·维纳布尔，人们就会困惑于父权遗传的奥秘。老路易斯·维纳布尔并不真的老，但显得苍老；他是个无力、笨手笨脚、温和的男人，多少有些受惊受怕，又因疟疾而显得更加虚弱无力。他的脸和双手呈现出一种黄象牙色的质感，那是世代处于炎热低地、饮用黑面包和低地葡萄酒所导致的结果。更不用说他的第三根到第五根肋骨之间还驻扎着一枚未被探查到的子弹，那是他在斯坦福重炮连担任成员期间在默弗里斯博罗战役中中的枪伤，那是在伦琴发明他那双如上帝眼睛般的眼睛之前的好久好久的事了。

路易斯·维纳布尔坐在餐桌头的扶手椅上，目光如痴如醉，就像坐在高处的黑人以赛亚一样。奇妙的是，连男孩西姆似乎也在听着，或者看起来是在听着，他坐在母亲的怀里。萨布拉在孩子的头上方漫不经心地一口一口地吃着晚餐，眼睛始终落在丈夫的脸上。她很少需要说"西姆，安静"，或者从他急切的小手里夺走刀、叉或被禁止碰的东西。也许正是讲述者嗓音中那种奇异的音乐特质使他入了迷。当萨布拉·维纳布尔嫁给颜色凯·克拉瓦特——一个陌生人，一个神秘莫测、来自德克萨斯州和西马伦河的人——时，她那些心怀不满的追求者曾说，吸引她的是他的嗓音。他们在某种程度上说得没错，因为虽然颜色凯·克拉瓦特话多，常常甚至冗长繁琐，虽然他说的很多话实际内容都相当乏味，但他拥有天生演说家的几样无价的天赋——一副有力而富有表现力的嗓音、绝佳的甜蜜和魅力、催眠般的眼神，以及一种能让每个听众都感到他的话是专为他一个人说的能力。他身上有一些骗子的气质，很多演员的特征，还有一丝狂热者的味道。

颜色凯·克拉瓦特讲述的任何故事都可能包含迷幻、难以置信（虽然他在讲述时并不存在这种难以置信），和一丝荒诞的味道。即便在这个早期阶段，颜色凯本人也是一个奇异、迷人而略显神话般的人物。似乎没有哪个房间大得足以容纳他巨大的身躯；没有哪把椅子不会在他宽阔的肩膀下显得矮小。他似乎实际上比他六英尺二英寸的身高更显高大。他的黑色长发留得很长，在脖颈处略微卷曲，有着布斯的风范。他的脸颊和前额在某些地方深陷，仿佛被天花留下了痕迹。女人们却出人意料地觉得这很吸引人。

首先，你注意到的是他的头——一个巨大的头颅，如同水牛的头一样沉重，仿佛因自身的重量而下垂。令人震惊的是，你发现他身上有些特征与他的庞大身躯、他的男性气概、他那显现出来的巨大力量完全相悖。他那丰满而富有感官吸引力的嘴唇依然透露出极大的温柔。他的睫毛又长又卷曲，就像一个漂亮女孩的睫毛，当他抬起沉重的头颅看向你时，在长长的黑发和深色睫毛下，你惶然发现他的眼睛是一片深邃而莫测的海洋灰。